圣王,古典主义理想的君主化身。
有多理想呢?
理想到读书人明明知道这玩意儿,根本不存在。
或者说,是个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不可能实现。
可古往今来,多少仁人志士何止追求圣王这么个具体存在,甚至连圣王治世都在追求。
更重要的是,圣王和菩萨道是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。
简单一点来说,菩萨在于菩萨之念。
是一念之起,便是万水千山,也不能阻挡。
圣王不同。
圣王在行,在每一步都踏在实处,每一念都落成规矩。
一个是心,一个是迹。
一个是无所住而生其心,一个是有所止而立其法。
更重要的是,圣王是最后的结果评价。
而且还是外人的评价,跟自性没有半点关系。
所以这条道路跟菩萨道一样,同样需要坚持。
甚至是更恐怖的坚持。
因为这条路上受到的外界影响太大,甚至你必须得主动接受这份外界影响。
不可能你说自己是圣王,你就是圣王。
那叫独夫,叫暴君。
当官的说你是圣王,那你也不是。
那叫朝堂上的一言堂,叫权力的游戏。
天下人说你是圣王,你才是。
而且不是一时的天下人说,是一世的天下人说。
也不是一地的天下人说,是天下的天下人说。
更不是一代的天下人说,是千秋万代之后。
翻开书卷,看见你的名字。
仍然要叹一口气,说一句。
“要是他在,就好了。”
这才是圣王,不能自己评。
不能求,不能争,也不能设计谋划。
更没办法,玩什么功在千秋、罪在当代的把戏。
因为当代都不认可你,凭什么要后世人认可你?
而且一个东西连当代人都不能受益,让千百年后受益,老天爷都不敢保证这种事儿。
所以这条路连个正确答案都没有,因为时移世易。
因此你只能做,一直做。
做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圣王。
所以,佛印手中那一堆互相冲突的圣王之念、圣王之行、圣王之思。
某种程度上,还是大明太祖走圣王之道最好的资粮。
因为圣王要问,问耕田织布的,打仗骑马的,做官的,经商的。
甚至问那些想让你死的人。
更要向下,向泥土的深处。
在那最纠缠、最混乱、最千回百转的地方,去打滚、去把自己熬碎。
因此把手上那一大坨东西都扔出去以后,佛印苦笑道:
“我居然有些希望他能成功。”
“很正常。”
对于这一点,老乌龟三笑点头道:
“毕竟如果他真的能够成就的话,咱们俩的命也能保得住。”
圣不是霸,容人之心还是有的。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佛印指了指远处一脸期待的福州城卫星众人,又指了指脚下世界之中那一个个依然在窥探的目光。
悠悠道:“世如苦海,谁人能度?”
有一个很反直觉的事情就是,凡是真心想要救度世人。
而且有能力救度世人的人,都知道世间的事儿是救不完的。
没错,从他们发愿要救所有人开始。
他们都知道力有穷尽,苦海无量。
以及,“我们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佛印声音低沉道:“甚至,我们也救不了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很丧,但老乌龟三笑没有笑他。
因为他虽然救了很多人,但他自己现在就在受苦。
所以,“一时之光,也是光啊。”
老乌龟三笑叹息道:“佛祖救度世人之时,常言禅机已到,不正是如此吗?”
不是佛祖不想救人,也不是佛祖非要等到世人受尽苦难向他祈求的时候,他才愿意出手。
更不是什么,没有邪魔哪来的佛这种歪理。
而是,“因缘未熟。”
老乌龟三笑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贴在水面上。
“你耕田,你得等春天。
你播种,你得等雨水。
你除草,你得等太阳出来,把露水晒干。
不是你想做什么,就能做什么。
是时候到了,你才能做。”
简单一句话,脱离时代看问题,跟扯淡之间的区别真的不大。
的确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超越时代,甚至是引领时代。
但这样的人偏偏又最懂时代,因为他们不是凭空飘在天上。
而是站在现在,甚至是过往时代的肩膀上朝前望。
说到这里,老乌龟三笑的目光落在大明太祖身上。
“现在,就是时候。”
世间之事,无不是因缘显化。
既然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,那便是因缘到了该结果之时。
只是这个果,成与不成,坏与不坏等等。
由不得他们来定,也由不得大明太祖来定,甚至也由不得天定。
所以佛印没有说话,只定定看着远处那尊越来越清晰的圣王之相。
毕竟,刚刚在太玄之梦里面被折腾了那么久。
他也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丝懈怠之心。觉得为什么取经这种重任一定要交给他。
觉得要帮世人到什么时候,才是个头?
或者说,他的善心什么时候才发的完?
因此他的目光越来越发直,仿佛痴傻了一般。
呆愣愣的看着那些盘旋不落的儒家典籍,一片一片地融入那具人身龙尾的身躯里。
看着那些互相矛盾,彼此攻讦的圣王之念。
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,在那具身躯里搅起漩涡。
没有排斥,没有冲突,甚至没有融合。
就那么存在着,各自为政,互不相扰。
像天和地,像山和泽,像风和火。
佛印忽然说道:“他没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没选。”
佛印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大明太祖什么都没有选,或者说,他全要了。”
完全符合大明太祖的个性,就是有一点不太合时宜。
毕竟,“一个向左转弯,一个向右转弯,他全要了?”
老乌龟三笑眯起眼睛道:“他打算把自己分成两半。”
“全要了。”
再次强调一遍之后,佛印点头道:
“他甚至连一个向前走,一个向后走也要了。”
不是调和,不是折中,不是取中间路线。
而是让它们各走各的,谁也不碍着谁。
甚至结伴而行。
“他怎么做到这事的?”
老乌龟三笑虽然外号是老乌龟。
但他不要说跟老乌龟长得像了,连动物都不像。
可任谁现在看到他的脸,都会觉得他是乌龟。
因为他的脸已经完完全全的皱在了一起,皱的纹路横生。
毕竟就刚刚佛印手上那团东西。
他不过粗粗扫了两眼,用心推演一下,人就差点分裂。
更何况,像大明太祖这样全接收了。
所以,“辩证法。”
听到佛印口中吐出的三个字,老乌龟三笑思索半晌以后。
语气奇怪的问道:“这是儒家哪一脉的学问?”
他也是学过儒家学问的,或者说,以他的年龄来算。
世界上他没有学过,没有见过的东西,真的不多。
可辩证法这三个字,听都没听过。
所以,“是福州城的人拿上来的。”
佛印同样皱眉思索道:“说是什么正反和,否定之否定等等。”
“正反合?否定之否定?”
老乌龟三笑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了,脸上的纹路几乎要拧成麻花。
“这听着不像学问,像咒语。”
“我觉得也像咒语。”
佛印点头道:“但这玩意儿好像挺有用的。”
说完,他指着大明太祖那越发雄伟的人身龙尾圣王之相。
“他成了。”
的确是成了,身躯不再膨胀。
秩序的锁链如环一般,一圈一圈的绕着它。
片片龙鳞之上记载了佛印他们扔过去的东西,以及大明太祖原本拥有的东西。
甚至这个过程之中,思考得来的东西。
菩萨道引发的恐怖因缘显化之下,龙鳞更是在无穷无尽的增长着。
但再不会造成任何一点困扰,因为那些龙鳞不再对外,而是开始对内了。
佛印眯起眼睛,仔细端详了片刻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把自己封起来了?”
“不是封。”
一旁同样审视的老乌龟三笑摇头道:“与其说是封,不如说是归。”
归,这个字比定更轻,但比定更重。
毕竟定虽然也可以向内,但更是向外,而归无论如何都是向内。
就像定是把方向给出去,归是把方向收回来。
因此,佛印眯着眼睛说道:“不对劲。”
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。
因为不论结果如何,总该有个反应啊。
可太祖皇帝的力量越发宏大,秩序越发井然,就是没有半点的反应。
而且朝着四周散发的道与理虽然强横无边,但怎么琢磨,怎么感觉。
老乌龟三笑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:“他把自己玩没了。”
没错,就是没了。
朝着四周散发的这些道理里面,只有纯粹的道理。
完完全全没有我的存在。
但这怎么可能呢?
毕竟,一个连我都没有的圣王,还是圣王吗?
连最基本的坚持都没有,不纯风往那边吹,就往哪边倒的墙头草吗?
“不是没了。”
佛印斟酌了一番说道:“他是空了。”
空到极致,空到他虽然还在,但跟传说中的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所以,“那他现在也跟天一样。”
老乌龟三笑很纠结。
毕竟这算是赢了,还是输了?
但佛印却是面色奇妙的说道:“天不天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他现在又没输,又没赢。
而且输赢对他来说,应该也再也算不了一个事儿了。”
因为赢了以后,我们可以辩证的来看一看输在哪里?
输了以后,我们也可以辩证的看一看赢在哪里。
这套理论听的老乌龟三笑,一愣一愣。
因为,“你确定这玩意儿不是哄小孩用的?”
没办法,小孩子才玩这一招。
甚至有些小孩也不玩这一招,主打愿赌服输。
对于老乌龟三笑的问题,佛印有些无语的说道:
“就算真是小孩子的东西,这玩意儿现在也给咱们整出了一尊圣王相。”
就是这座圣王相现在不动不摇,甚至比最开始那座圣王像还要沉默。
而且石像至少还在那里,有形有相,看得见摸得着。
可眼前这尊,明明顶天立地地站着,却让人有一种他不在这里的错觉。
不是不在,是在得太满了。
满到像空气,像阳光。
像无处不在,却从不声张的东西。
老乌龟三笑盯着那尊巨影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踩的星光都晃了晃。
佛印问道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当然是去看看。”
指了指这座圣王相,老乌龟三笑正色道:“不然一直在这等?”
等是可以等来机会,但现在这种情况,是等的时候吗?
而且,“你不想看看他还在不在?”
如此的空,如此的满,两相矛盾却又和谐无比。
可偏偏这中间该有的主导者没了。
所以佛印跟着老乌龟三笑到了圣王近前,只见这一尊星空里面横卧的人身龙尾神人。
只是近了看,才发现那不是横卧,而是盘。
蛇尾盘了一圈又一圈,人身坐在圈的正中。
双手搁在膝上,掌心朝上,十指微曲。
像托着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托。
佛印站定在三丈之外,没有再往前走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再走一步,他就踩进那片被龙鳞映亮的星光里了。
星光熠熠,虽然不刺眼,但也不是好相与的。
因为每一缕星光里面,仿佛都有着一段因缘纠葛的故事。
甚至因为这个故事,而诞生了一座小世界。
因此佛印的嘴角抽了抽道:“这玩意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”
毕竟现在这座圣王,完全相当于一个无限成长的无尽世界群。
因为因缘完全是无穷无尽的。
所以,“现在先别碰它,但咱们把它看完。”
鬼知道现在触碰这座圣王会发生什么,只希望只是观看,不会惹出大事儿吧。
事实证明,只是看一看,不会惹出什么大事儿。
就是现在这座圣王相,实在是有点太过巨大,所以看起来很花费时间。
不过,佛印和老乌龟三笑都不是常人。
因此,从头至尾由尾至头仔仔细细的把这座圣王相打量完之后。
两个人都是面面相觑的看着对方,因为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那我先说。”
两次异口同声之后,佛印挑了挑眉伸出手道:
“你认不认识这些是什么玩意儿?”
手上虚影缭绕,化作了三个图形。
三个八角菱形,中间有着动物相,看起来跟图腾差不多的图形。
这也是为啥他问老乌龟三笑,毕竟老乌龟三笑来自于图腾的时代。
看着这三个带点卡通画风的龙、虎、羊,老乌龟三笑摇了摇头道:
“动物我认识,但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。”
这在佛印听来纯是废话,毕竟他也认识这些动物是什么。
他想问的是这三个图案,凭什么成为这座圣王之相上唯一的例外?
有着这三个图案的地方,圣王之相没有半点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