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居然是天地正神。”
袁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极深极沉的荒谬感。
像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临死前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写错了。
或者说,户口本上的名字根本不是你的。
别人喊了一辈子的名,字也不是在叫你。
因此火德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红色甲胄在无色界的虚空中格外醒目。
像一面旗,像一团火,像一个靶子。
“天地正神。”
袁公又念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的荒谬感更重了。
王道林止不住问道: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
袁公脸上似哭似笑的说道:“我问你什么叫天地正神?”
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问题,所以王道林直接把标准答案念了一通。
“被天地承认,有正式神位。
掌秩序、行正道的官方正统神明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王道林的话音落地之后,袁公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笑声。
是真的惊人,仿佛在人的耳朵边响起了一阵雷暴之声。
更让人的心不住的抽搐,因为笑声之中的悲凉之情实在是太浓了。
“你这不是说清楚了吗?
被天地承认。”
听到这句反问,王道林的面色也刷的一变。
毕竟,“天地正神要的是天地承认,所以重要的从来不在后面的两个字,而在天与地。”
他的脑袋已经快转冒烟了,嘴巴也是止不住的说道:
“既然一切来自于天地,那必然也受制于天地。
权柄、道果,还有你的命。”
顿了顿,王道林长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把时光都吸进肺中。
“所以只要天地不承认,你便什么都没有,什么也不是。”
听到这句话,狄云的脑子里面仿佛被人点炸了一座火山。
一个念头止不住的轰击着他的心声,也轰击着他的身体。
因为,“如你所说的话。”
他下了定论道:“那火神的死亡也由天与地决定。
故,是天地杀了火神。”
轰的一声,这个结论直接把整个无色界都给打颤了起来。
不过在场所有人没一个关注这事的,只是默默的按照这个结论开始又一轮的信息复盘和推演。
沉默良久以后,袁公的声音轻了下来,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“我一直以为你是自己修成的。”
但他的下一句话,却像一把刀插进了冰面。
“可你不是。”
火德没有否认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套在红色甲胄里,不属于他的手。
看了很久,久到无色界仿佛都停了。
久到狄云和王道林觉得自己被冻住了,不是身体被冻住,是时间被冻住了。
“我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过,我是自己修成的?”
火德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平淡。
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淡,而是你问城门楼子,他答胯骨轴子的平淡
所以袁公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。
那一下摆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翻了一页又一页,翻了一辈子,终于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。
“你没有说过。是我以为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,是歉意,一种哭笑不得的歉意。
没办法,各种各样的自称,自古以来就没有少过。
尤其是像夸耀自己的各种美称,那就更多了。
毕竟出来混的时候,不把自己的名头起的响亮一点,怎么唬人呢?
可什么时候,说自己是翻天手,就真的能只手翻天。
说自己是摘星手,就真的能摘星。
这不是讲不讲道理,讲不讲科学了,纯粹连修炼规则都不讲了。
可,“为什么呢?”
狄云的声音里面是满满的茫然。
“为什么天地会。”
不等他说完,王道林接道:“因为刑天和帝的争斗输了。”
顿了顿,他看着狄云,面上浮现着一抹苦涩道:
“更因为刑天不是在跟帝争,而是在跟地争,大地的地。
而大地如母,他无论如何也争不赢。”
悠悠一声长叹,火德语气十分无奈的说道:
“唯得天地之认方为正。”
顿了顿,他的目光落向王道林问道:
“为什么后来又添上了你说的那些条件,才可为天地正神?”
“因为帝打赢了。”
王道林脸上都不能是苦涩了,而是纯粹的扭曲。
“刑天跟帝之间的争斗,争的是规矩,是正统,更是天与地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猜道:
“那个时候,应该有着两种人。
或者说两种理念,一种认为天与地就是天与地。
一种认为既是天是天地是地,但也应该有我的规矩。”
所以,“刑天是前一种,帝是后一种。”
对于狄云的猜测,王道林摇头道:“错。”
他看着狄云举了一个例子道:“在一个绝对不容置疑的世界里,让所有人投票是否承认绝对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其中有了百分之一的人投不赞成,不代表真的只有这百分之一的人不同意。
而是已经有了百分之一的人,宁愿直面否决这绝对不容置疑命令的后果。
即使这份后果是自己的性命,甚至更大的代价。
他们也绝不愿意再在那样的一个世界生存。
而在那个激烈思潮碰撞的时候。”
“刑天和帝都投了反对票。”
狄云也开动自己的脑筋说道:“刑天是宁愿付出所有代价,也要投反对票的人。
帝虽然投了赞同票,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赞同。”
简单举例,自愿加班,你真自愿吗?
说道这里,他反应过来道:
“刑天根本不是名字,而是历史。”
王道林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袁公的尾巴终于不动了。
不是垂着,也不是悬着。
而是就那么停在那里,像一根被冻住的蛇。
五色光纹从他身周缓缓收敛,一寸一寸地缩回体内。
像潮水退去,露出沙滩上那些被淹没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可以说是历史,也可以说是他的功业。”
火德终于再次开口了,他慢悠悠地说道:
“刑天这两个字,不是爹妈给的名字,是后人给他立的碑。”
他的声音在无色界的虚空中荡开,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。
每一层都在变淡,但每一层都带着同样的重量。
“至于他原来叫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
或者说,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信念,把自己的脑袋都舍掉的人。
你说他的名字叫什么,还重要吗?”
袁公沉默了。
他的尾巴在身后微微颤了一下,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
那颤动极轻极细,但在这个寂静到近乎凝固的虚空里,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所以,刑天不是一个人。”
狄云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明明脚还踩在地上,但心已经掉下去了。
“是一个符号?”
“符号?”
王道林摇了摇头,脸上的苦涩更重了。
“不是符号。
是一群人,也是一条路,更是一种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像要把这些词一个个嚼碎了再咽下去。
“是一个岔路口,让每个走到那里的人,都得选一次。
往左走,用自己的一切去拼,去争,去斗,是刑天。
往右走,成为那九十九同意者中的不同意者,是帝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无色界的虚空猛地一震。
不是地震的那种震,是更本质的东西。
像整个空间的根基被人撬动了一下,所有的光线都在那一瞬间偏离了原本的路径。
然后又恢复了,但恢复之后的模样跟之前有了极其细微的差别。
像一个人照镜子,镜子里的自己跟记忆中的自己总是差那么一点点。
说不清差在哪里,但就是不对劲。
袁公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五色光纹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纯粹的底色,像一块被磨去了所有涂层的玉,露出了最本真的质地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。”
他看着火德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你为什么会回来?”
火德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红色甲胄在无色界的虚空中像一盏灯。
不是照亮别人的灯,是被人照亮的灯。
“我不是在问你。”
袁公的声音沉下去,沉到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
“我是在问天地。
为什么要把一个已经杀死的正神,再放回来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无色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中。
这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房子,你说话,但听不到自己的回声。
你走路,但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。
王道林的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狄云的手指微微蜷缩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们体内的咱们更是一动不动,像一只嗅到了天敌气息的虫子,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硬壳。
火德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灼热又出现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、像冬日炉火一样的热。
是另一种热,更深、更沉、更像是一种质问。
“我回来,不是因为我想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
“我回来,是因为有人需要我回来。”
“谁?”
袁公的尾巴绷直了,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。
“人。”
火神正色道:“在帝和刑天的争斗下,一路延续到如今的人。
除了他们,我想不到别的答案。
只是我不知道,具体是哪个人。”
袁公听到这话,语气苦涩道:
“这事儿不要说我了,天下没有人能查出来。
毕竟现在的人比那个时候的非此即彼,复杂太多了。”
“复杂?”
火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咀嚼感,像在尝一枚放了太久已经变了味的果子。
“不是复杂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五指慢慢合拢,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是碎。
碎成了太多块,碎到了每一块都以为自己是全部。
碎到了你拿着一块碎片问另一个人,这是什么?
另一个人说,这是天。
然后第三个人说,这是地。
第四个人说,这是你们在放屁,这明明就是个碗。
第五个人说,碗你大爷,这是个尿壶。”
袁公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的晃,是一种放松下来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晃。
“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
“难听?”
火德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被时间泡透了的疲惫。
“我说的已经够好听了。
毕竟你是早早的在这里蹲着,没看到后来那些事。
你要是看到了,你比我骂得还难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袁公身上移开,落在虚无的远处。
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远到隔了不知多少个时代,远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过。
“刑天死了之后,帝赢了之后,天地正神这个位子就成了一个笑话。”
火德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,不是笑话。
笑话至少还能让人笑出来。
这个不是,这是一个坑。
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坑,但所有人都想往里跳的坑。
跳进去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
你是天地正神,你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东西。
你不是火德,不是袁公,不是任何有名字有尾巴有脾气的东西。
你是一个零件,一个被拧在机器上的零件。
机器要你转,你就得转。
机器要你停,你就得停。
机器要你发热,你就得发热。
机器要你冷却,你就算是烧红了也得给我凉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在无色界的虚空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珠。
落在地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坑。
坑里冒着烟,烟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不是焦糊,不是腐臭。
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,像信仰被烧焦的味道。
袁公沉默了。
他的尾巴垂在身后,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遗忘了很久的绳子。
五色光纹从他体内渗出来,但这次不是盔甲,也不是筋肉。
是一种更稀薄的东西。
像一层雾,像一口气,像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呼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那口气散了,人就不在了。
但那口气没散,就说明那个人还在这世上某个角落。
活着,或者醒着,或者只是还没死透。
“所以你才会杀龙王三子。”
袁公开口了,声音里的苦涩更重了。
“不是因为你脾气暴躁,是因为你在找死。
甚至他也在找死,因为他也是天地正神。
不过他是水,而你是火。”
火德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红色甲胄在无色界的虚空中像一朵将灭未灭的火。
风一吹就散,但风一直没来。
“天地正神是杀不死的。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在读一本别人写的书。
“因为天地不让你死,你就死不了。
你把自己烧成灰,灰里会长出新的你。
你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,脖子上会长出新的脑袋。
你把自己丢进炼狱,炼狱会把你吐出来,说这里不收天地正神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套在红色甲胄里的手,修长,骨节分明,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所以我只能让别人来杀我。
找一个不是天地的东西,一个天地管不着的东西,一个天地正神的权柄落不到它头上的东西。
让它来杀我。
这样,天地就拦不住了。”
袁公的尾巴猛地绷直了。
“空心杨柳。”
火德抬起头,看向袁公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五色光纹,没有金色火焰,只有一种极纯粹的、近乎透明的疲惫。
“对,空心杨柳,那个时候的宇内第一杀手。
跟你这里的这一株虽然是一个名字,但完全是天与地的差别。
而它杀过的东西里,有一半是天地正神,另一半是比天地正神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说完以后,他的目光落在狄云和王道林身上。
不是落在他们脸上,是落在他们体内。
落在那个一直在听,蜷缩着像一只虫子一样的咱们身上。
“所以你的死,空心杨柳也有份。”
狄云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琴弦。
“不是有份。”
火德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是我求它的。
而且我求了它很久,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求了多少年。
甚至久到我以为它不会答应了,毕竟那个时候我的确把他烦的够呛。
然后有一天,它说,好。”
他又停了。
停得很久,久到无色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,像一盏灯里的油快要烧干了。
“我问它,你要什么。
它说,不要什么。
我说,你不要东西,你为什么要帮我。
它说,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个机器。”
火德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里没有悲凉,没有苦涩,没有疲惫。
只有一种极清亮的、像山泉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
找到一个跟你一样不喜欢那个机器的人,不需要说太多,你就知道,他不是机器里的零件。”
袁公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回答,是共鸣。
像两根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,一个在响,另一个也在响。
分不清是谁先响的,也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响。
“所以空心杨柳才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,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战栗。
“它不是来困住袁公的,它是在等。
等一个跟它一样不喜欢那个机器的人。”
火德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袁公。
“你现在知道,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?”
袁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狄云以为时间又停了,久到王道林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再属于自己。
然后袁公开口了。
“你不是来问我谁把你弄回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是来让我通过查你,查一下那玩意儿是不是又坏了?”
很多时候,事情必须拐弯抹角的做。
毕竟实力根本不够跟人讲话直接。
火德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无色界的虚空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。
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别人心跳。
安静到狄云听到了王道林体内咱们的心跳。
安静到王道林听到了狄云体内咱们的心跳。
两个心跳的频率不一样,一个快一些,一个慢一些。
但节奏是一样的,像两只鼓被同一双手敲响。
一只鼓大一些,声音沉一些。
一只鼓小一些,声音脆一些。
但敲下去的力度是一样的,敲下去的时机也是一样的。
袁公感觉到了。
他的尾巴从身后缓缓抬起来,不是绷直,不是晃动。
是一种更微妙的姿态,像一个人在倾听什么极远极轻的声音时微微侧过的头。
“你听到了?”
火德问。
袁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五色光纹从他体内渗出来,不是盔甲,不是筋肉,不是雾。
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,像树的年轮,像河的河道,像一座山的骨架。
那些光纹在无色界的虚空中蔓延,像树根一样扎进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。
每一条光纹都在微微颤动,像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。
不是杂乱无章的颤,是某种极古老的韵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