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很重要,但真正重要的是每一个运转的齿轮。
每一个自以为在转动,其实只是在被带动的齿轮。
就像人的细胞如果出问题了,人这个机器会如何呢?
所以袁公闭上眼睛之后,识轮转动。
一念之间,无色界的光线就彻底变了。
不是变暗,是变得有方向。
从下往上,像地底深处有一盏灯,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。
那些五色的光纹扎进虚空之后,又从他体内重新长出来。
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,又把枝叶伸出地面。
袁公的尾巴从身后缓缓抬起来,不是僵硬地竖着,也不是随意地垂着。
而是一种奇特的姿态,像一条蛇在倾听地面的震动时。
把半个身子悬在空中,既不放下来,也不收回去。
既在远处,又在眼前。
“你在查什么?”
火德面上带笑问道。
对于他的问题,袁公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嘴唇在微微颤动,像一个人在默念什么很长的句子。
五色光纹在他身上流转的速度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慢到后来几乎停滞了。
不是消失,是凝固。
像琥珀里封住的虫子,每一根触须都清晰可见。
如意和无色界同时震颤,过去,现在,未来。
“我问你,天地正神活该有多少位?”
“不清楚。”
对于这个问题,火德耸了耸肩膀说道:
“这得看天地到底承认多少位。”
他们这些天地正神,一切来自于天地,而天地之数无穷。
“那可能有两位天地正神吗?两位一模一样的天地正神。
只不过一个死了,一个活着。”
袁公睁开眼睛说道:“你的死亡记录在案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
“谁杀的,谁确认的。
一切都清清楚楚。
但你的复生,没有记录。”
没有天地批文,没有神位重授。
天地之间,没有任何一个衙门知道这件事。
说到这里,袁公冷冷的道:
“火德,你就跟从来没死过一样。”
“从来没死过?”
听到这个说法,火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袁公起身断喝道:
“不是死了又活,是从来没死过。
因为你的死亡记录还虽在,但你的存在记录表明。
在你死的这一段时间里面,你一直活着,而且活的比谁都好。”
他伸出两手,表情困惑道:
“天地承认了两个记录,而且两个记录同时存在。
互不否定,互不覆盖。
可这不可能。”
袁公说到最后的时候,声音竟然有些发抖。
一个能够在无知无觉之间炼成无色界的人物,居然在发抖,这说起来是个笑话。
可,“两个记录同时存在。”
王道林重复了一遍关键点,语调带着一种牙疼一样的抽气声。
“这不就是?”
他没说下去,但狄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这不就是天地出现了两个版本,一个记录死,一个记录活。”
说出口以后,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因此,“既然两件事儿同时存在,那就证明承认他们的效力是一样的。”
面对众人的目光低于没有半点怯场,只是继续说道:
“而能够跟天地比效力的,只有天地。”
所以,“我不知道。”
听到狄云的话,袁公的目光没有落在狄云身上。
而是落在自己尾巴的末端,那个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分叉,像一根绳子用久了之后散开的线头。
“我也不懂这事,毕竟我没有当过天地正神。”
袁公抬起头道:“我只知道一件事儿。
那就是当一个东西要遵守两套规矩时,那谁也做不了主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茫然的说道:,
“天地正神的系统,不是坏了,是撕了。”
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,袁公尾巴末端那个分叉的地方炸开了一团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缓慢,像墨水滴进水里的扩散。
是炸。
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在地上,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出去。
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世界,但每一片里的世界都不太一样。
一个碎片里,火德跪在空心杨柳下。
一个碎片里,火德站在龙王三子的尸身前。
一个碎片里,火德坐在天地正神的位置上。
面无表情地听一个,他根本不认识的神念一份他根本没看过的旨意。
还有一个碎片里,火德在笑。
不是在无色界里跟袁公说话时那种疲惫,没有笑意的笑。
也不是回忆起少年时代时,那种干净的笑。
而是另一种笑。
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一辈子的石头从肩上卸下来时,肩膀发出的那一声咯噔。
所以,这不是笑给别人看的,是笑给自己听的。
“两套?”
火德低下头,看着袁公尾巴末端那团还在不停炸裂、不停蔓延、不停分裂的光。
“我的未来和过去竟有如此之精彩。”
从完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,他这一辈子是没有白活。
“你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?”
袁公无语的甩了甩自己的尾巴,炸出了更多的碎片光景。
“人间王朝有两套规矩,早就已经出大问题了。
而现在出现这事的,是整个天地。”
所以,“以前大家不知道这事,不也活的很好吗?”
听到火德的话,袁公没好气的指着他道:
“那问题就更大了。
而且以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,是因为没有你这个引子和例证。
也就没有人会去从这个方向探查天地,更没有人会相信这事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语气越发激烈道:
“甚至,如果不是你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,具备曾经火德的一切。
即使这个结论是我由无色界推断而出,我也绝不会相信。”
他是真的不会相信,毕竟这事已经不是离不离谱了。
而是如果这件事儿成真的话,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到底是真还是假?
除非,“天地也在遵守某种规矩。”
王道林出声道:“因为有着这套规矩,在火神曾经的确死了。
但他也的的确确平平稳稳的活到了现在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事儿?”
面对王道林看过来的目光,火德语气平淡的说道:
“要知道,不论是死亡之时的情况,还是死了以后的情况。
我都清清楚楚的经历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选择了死亡的规矩。”
看着火德,王道林进一步说道:
“无关乎有没有人布局,无关乎是不是哪个家伙出手了?
这一切只出于你的选择,就好像曾经左和右,刑天和帝的选择。”
他的目光中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奇异光芒。
或者说,他现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想。
“选择很重要。”
王道林强调道:
“就像过去的火神选择了死亡,火神就真的可以按照自己所安排的样子得到天地承认的死亡。”
被天地承认死亡之后,才死亡。
自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,让天地接受这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死亡。
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概念,也是两件事儿。
所以,“你曾经的死亡意愿无比的明确,因此你知道自己的死亡是怎么回事儿?”
王道林语气悠远道:“但现在你活过来,或者说,醒过来。”
没有再纠结这自己醒过来以后,就完全不清楚的事。
火德看着侃侃而谈的王道林问道:
“按照你的推论,选择很重要的话,那天地到底选了哪一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听到这个问题,王道林很干脆的摇头道:
“也没有人知道,最起码在现在。
甚至很多个时代之后,都不可能会有人知道。”
他语气十分平淡的详细解释道:
“因为在我们这个时候,这两套规矩都在起作用。
而组成这两份规矩的是千千万万个我们,是千千万万个我们的选择。
可我的选择上一刻是往左。下一刻又是往右。”
伸出两手,一左一右向外撑。
渐行渐远的两条胳膊从远处来看,早已经是两个方向。
但胳膊还是那两条胳膊,人还是那一个人。
所以从近处来看,没有什么左右的划分,甚至大家都还在一条线上呢。
但,“你看。”
王道林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态,像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雕像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也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影子比人先抵达了某个看不见的边界。
“无论左和右,无论左手和右手。
这都是我的,也同样都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从张开的双臂中间传出来,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。
像一个人在峡谷中间说话,声音撞上左边的山壁。
又撞上右边的山壁,来回震荡。
最后分不清哪一声是原音,哪一声是回音。
火德看着王道林,目光在他左右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移动很慢,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之间的距离。
左手到右手的距离,不过一个人的身宽。
但从左到右的路上,经过的是整个人的全部。
“所以天地也没有选。”
火德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顿了顿,他强调道:
“不是不能选,是不用选。”
火德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指了指王道林的左手。
“这条路有人走。”
然后又指了指王道林的右手。
“那条路也有人走。”
最后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
“每条路上都有人。
因此天地不需要选哪条路是对的,因为它知道每条路都有人。
它只需要承认这些路存在就行。”
“所以你活着的这条路有人走,你死了的那条路也有人走。”
袁公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天地承认了这两条路,所以你的死亡记录和存在记录同时为真。
不是因为天地疯了,是因为天地比我们想象的大。
大到可以装下两条不一样的路,大到可以让两条不一样的路同时通往同一个地方。”
袁公的尾巴越挥越急,狄云在旁边听着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聚拢。
像散落在桌面上的碎纸片被一只手慢慢地、一片一片地拢到一起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一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但始终没有成型的事。
“那空心杨柳呢?”
狄云断然开口道,声音把所有人从各自的思想深渊里拽了出来。
“火神求空心杨柳杀自己,空心杨柳答应了。”
他越说越快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。
虽然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,但至少知道墙在那里,知道自己可以扶着墙往前走。
“甚至火神说过,空心杨柳处理过很多天地正神,乃至于比天地正神更麻烦的玩意儿。”
狄云摸住了其中的一个线头道:
“如果两条路同时存在,一条火神死了,一条火神活着。
那空心杨柳杀死的,是哪一条路上的火神?
或者说,他当年到底是在干嘛?
断绝另一条路,还是说固定好一条路?”
寂静。
无色界的虚空突然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安静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连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像一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,连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而你站在屋子中间,觉得这间屋子很大。
但你也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大,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你参照。
因此,“好问题。”
火德的声音从寂静中浮起来,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慢慢升上来。
双目看向狄云,那双眼睛里那层透明的疲惫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亮,是动。
像冰面下的水,你看不到水。
但你知道冰下面是有东西的,因为冰的颜色跟石头不一样。
“我求空心杨柳杀我,它答应了。
然后我死了。
至少我以为我死了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。
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,却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的故人。
“但空心杨柳有没有真的杀死我?
它杀死的是哪一个我?
它知不知道天地有两套规矩?
如果知道,它为什么要答应?
如果不知道,它凭什么能杀死一个天地正神?”
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个倒了,后面的一串都跟着倒。
推倒第一块骨牌的手是谁的?
没有人知道。
袁公的尾巴忽然绷直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缓慢,像钟摆一样的摆动。
也不是那种剧烈的、像弓弦一样的震颤。
是一种新的姿态,像一条蛇在发现了猎物之后。
把整个身体都压成了一条直线,所有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,只等着最后那一击。
“空心杨柳是宇内第一杀手。”
袁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。
“不是因为他真的杀人厉害,而是他知道这套规矩。
甚至他在用这套规矩处理很多事儿。”
越说,越往下推测。
他的声音也越透着一股危险和微妙。
“推人如己的话,它绕过天地的方法很简单。
不杀那个被天地承认的,杀那个不被天地承认的。”
按照这个思路,真的推演了一下后。
王道林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脑洞大开的说道:
“按照常理而言,天地正神的册封,只需要天地承认一次就行。
可实际上,是需要两次。
而且这两次承认还必须相反。”
顿了顿,他心中某个想法脱口而出道:
“因为天地正神也是天地邪神。
不是因为什么奇特的法则,而是因为选择。”
说到这里,王道林举例道:
“一个个选择组成了我现在的我,但一个个过去没有被承认。
或者说,被现在的我所丢弃的那些选择也同样组成了一个我。
因此当天地承认现在的我,也同样承认了那些没有被我选择的我。”
说完以后,沉默良久。
他幽幽的说道:
“只是我身处局中,既看不清前后,也分不清左右。”
“那按照你这么说,我还占了大便宜。
毕竟天地承认了我的死,也就承认了我的生。”
火德伸手指了指自己道:“可我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说了一切都是选择。”
指了指自己,指了指狄云,袁公和火德。
“你说的是选择的果,而我们还在选择的过程之中。”
王道林目光落在火德身上道:“这一次来,你打算要个什么样的果?”
火德没有立刻回答,只站在无色界的虚空中,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片。
以及碎片里面的他,没有一个相同的他。
他看着那些碎片里的自己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毕竟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所以才在问,才在想。”
火德悠悠叹道:“我需要一个我。”
王道林对于这个答案只觉得牙疼,脑袋转了半天以后。
他直白的问道:
“火神,无论你在袁公这里能不能得到答案,接下来你都会做什么?”
“去找刑天的干戚。”
火德没有半点隐瞒的说道:“那里藏着刑天最根本的力量。
借助它,我不仅可以快速恢复,更可以拥有比原来更强的肉身。”
既然已经得到了答案,王道林点了点头说道:
“那我们就去寻找刑天的干戚,看看以他的意志,能不能让这两套规矩更清晰、更明白。”
今天这里的事情牵扯之大已经到了,知道了就不可能跑得开的地步。
既然如此,还不如迎难而上。
“所以,刑天到底在哪?”
“翻天印里面。”
听到熟悉名词的王道林,不可置信道:“在哪?”
“翻天印。”
火神详细的解释道:“由最初的规矩,周山的半截残骸炼制而成。
因此也只有它,才可能打得开通往周山之墟的道路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“如果不走这条路的话。
走其他的法子,困难和所需要的运气千百倍于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