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会,等会。”
看着还想再说的火神,王道林赶紧打断道:“刑天不是在常羊之山吗?”
刚刚面前这两人也说了,刑天是常羊山的山神。
怎么突然就蹦到了翻天印,更突然蹦到了所谓的天地第一份规矩周山。
而且翻天印原来是用一节废墟残骸练的?
“第一,常羊山只是故事结局所写下的一个地方。”
火德慢悠悠的说道:“可故事之中有结局,现实之中哪里来的结局?”
就像他这么个早就已经打出了最终结局的人,不也是重新开启了新的故事吗?
“第二,寻常人家的坟墓都能被人盗了。
更何况,是刑天这种有能之人。”
不谈故事之中的本意,双方完全是在改天换地。
就算是被扭曲之后的故事,刑天打输归打输,但力量也足以跟天帝抗衡。
这份力量,对于修行人来说。
不知道多少正道都很难把持得住,更别提各路邪魔歪道了。
所以,“曾经有人抢夺刑天的力量,结果没有抢夺过。”
狄云面色无语的说道:
“然后他们把刑天藏进了翻天印里面。”
想了一下,王道林推测道:
“未必是抢刑天力量的人干的。”
毕竟既然有人抢,自然有人护。
不然早就被人抢到手了,刑天又怎么还会跑到翻天印里面去。
而且刑天的故事虽然被扭曲了,但其中透露的底色和本意别无二致。
都是为了反抗,为了反抗坚持的意志。
就这种情况,不是有人帮忙。
编瞎话又不是真的一定要遵守底线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找这玩意儿,岂不是会碰上这帮守护者?”
狄云说完以后,吐槽道:
“我们碰到这帮人的时候,该说什么?
说你好,我们是来拿刑天的干戚的?
还是要跟他们打一架。”
狄云自己把自己说笑了,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的时间不超过一次呼吸的工夫。
笑容还在,笑意已经没了,像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。
衣架在动,衣服在晃,但穿衣服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毕竟这不就是江湖恶人挖宝藏的事儿吗?
所以,火德十分淡定的说道:“碰不上的。
或者说,就算我们碰到人了,也打不起来的。”
狄云奇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山是最初的规矩,哪怕已经残破了,也是规矩。”
火德一点一点的解释道:
“没有违背规矩还没事儿的力量,就必须遵守这份规矩。
否则的话,跟找死没区别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
“更何况周山炼制为翻天印以后,规矩也有所改变和完善。”
王道林头疼的说道:“所以翻天印无人能挡,是因为规矩之内不许乱来。”
这道理,好有儒家礼制的感觉。
狄云则是直接说道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言,非礼勿看,非礼勿听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火德点了点头说道:“只是不论周山还是翻天印里面的规矩,跟礼有所不同。”
这种事儿很正常,所以在场的人都是点头。
因此,“想要弄到翻天印可不简单。”
王道林长叹一口气道:“毕竟昆仑因为一场劫难早就丢了翻天印。”
刷的一下,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毕竟,“你知道翻天印的情况?”
狄云看到询问的袁公,指着王道林详细介绍道:
“他以前是昆仑的门徒。”
以前是,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。
而这样的昆仑门徒?
袁公下意识脱口而出道:“昆仑又出叛徒了?”
虽然是疑问,但语气里面都不能说是笃定了。
而是一种见多不怪的平淡,像老农看着天边的乌云说又要下雨了的那种平淡。
所以袁公话一出口,狄云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。
王道林倒是面色如常,甚至嘴角还微微扯了一下。
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。
“又?”
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道:“看来袁公跟昆仑打过不少交道。”
袁公没有否认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这话题揭过。
火德倒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王道林,但没有追问。
毕竟谁的过去不是一本烂账?
他自己都懒得翻自己的,更没兴趣翻别人的。
只是,“你知道翻天印的下落?”
获得把话题拉了回来,因此王道林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知道一个方向。”
他最终说道:“昆仑曾经出过大事儿,因此丢了不少东西。
也在这场大事之后,昆仑跟以前比起来变了不少。”
顿了顿,王道林慢慢说道:“翻天印也是因为这件大事儿丢的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听到狄云的问题,王道林扯了扯嘴角道:“伏魔卫道。”
“有妖魔能够把翻天印都给夺走,更是让昆仑变了自己的形式风格?”
这一下,狄云是更惊奇了。
所以,“这些妖魔跟赤县神州的妖魔没关系,跟神州域外的妖魔没关系。”
王道林指了指苍天道:“那些都是域外之魔。
而且不是什么心魔,有情之魔。
而是一只拥有着完整编制的域外之魔的战斗部队。”
狄云开口打断道:“域外之魔还有着战斗编制。”
“我如果说他们甚至掌握有军阵,而且域外还有着恐怖的力量支援他们。”
王道林冷笑着说道:“否则昆仑不可能损失惨重。
更不可能直到现在,都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”
“域外之魔……战斗编制……”
狄云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像嚼一块没煮熟的肉。
嚼不烂,咽不下去,吐出来又觉得可惜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组织、有纪律、有后勤、有指挥的妖魔?”
“对。”
王道林的回答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的菜刀,砧板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,连汁水都没来得及溅出来。
“不是一窝蜂地冲上来,不是靠本能嘶咬。
是排着队、举着旗、敲着鼓、喊着号子冲上来的。
前锋、中军、后队,一应俱全。
甚至还有断后的,还有预备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虚无中的某个点上。
像是在回忆某个他不愿意回忆,但怎么也忘不掉的画面。
“昆仑的记载里面说,那不是打仗,是收割。
他们收割我们,像农民收割麦子。
而麦子是不会反抗的,麦子只知道站在那里,等着镰刀过来。”
袁公的尾巴尖上那团明灭不定的光停了一下,然后以一种更缓慢的节奏重新亮起来。
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,再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火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平淡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。
像一口钟,平时不响。
但你一碰,整个屋子都在震。
王道林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死了一段时间。”
火德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道:“你忘了?”
王道林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是啊,火德死过。
死得干干净净,死得天地都承认了。
虽然天地也承认他活着。
可一个死过的人,不知道死后发生的事,这不是天经地义吗?
“具体时间说不准。”
王道林皱着眉头想了想,像是在一堆纠缠的线团里找一个线头。
“昆仑藏书阁里面提到这件事儿,不论哪本书,都是在叹气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道:“我的师父,就是那个被我偷了东西的师父。
他是听他师傅的师傅的师傅说的。”
火德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具体年份。
因为年份不重要。
在修行者的世界里,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不过是石头上多长几层苔藓,树上多落几层叶子。
重要的是事情本身。
“域外之魔的战斗编制,”
火德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,像是在品尝一道很久没吃过的菜。
“他们用的什么旗?”
王道林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奇怪,而是因为它太精确了。
精确到像一把手术刀,不切别的地方,专门挑最要命的那一刀。
“圆形盾徽,红金为主色。
矛与盾中间嵌星形,或者铠甲胸甲纹。”
王道林把看过的东西一一描述道:“至于其他的都没了。”
“旗杆呢?”
“一根很普通的黑色杆子,而且他们还不怎么常用。”
火德闭上眼睛,红色甲胄上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。
不是光线变化,是更本质的东西。
像一盏灯里的火焰突然矮了半截。
虽然还在烧,但烧得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果然是那帮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,带着一种被埋了很久的霉味。
“阴山之北,玄水之畔,不死之国的那帮东西。”
袁公的尾巴猛地绷直了。
“你确定?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风。
“不确定。”
火德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。
“但矛与盾、正气与邪气。
不要说赤县神州了,天外都没几个人用这玩意儿。”
他看向王道林道:“昆仑那场仗,打到最后,对方有没有喊什么?”
王道林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的指节发白,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古老,仿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在回应。
“有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被太阳舔干净的声音。
“他们说他们是不死的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”
火德没有动。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,他身上的温度变了。
不是升高,是降低。
像一个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炉子,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燃料。
火焰还在,但那种往外喷涌的热量,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回缩。
缩回他的骨头里,缩回他的血液里。
缩回那个被红色甲胄包裹着的、不知还算不算人体的躯壳最深处。
“总有一天会回来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他们也配?”
袁公的尾巴没有再动。
不是绷直,不是放松,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姿态。
像一张弓被拉到了一半,既没有继续拉,也没有松回去。
弓弦在微微发抖。
“不死之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地方不应该有门能出来。”
“不应该有,不代表没有。”
火德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,但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更重了。
“就像天地正神不应该死而复生,我现在不就站在你面前?”
没有人接话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。
狄云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。
像一只齿轮,转得很慢,但每一圈都咬合得很紧。
“所以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刑天的干戚进翻天印不仅仅是为了躲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退缩,只是把这句话说完道:“也是为了对付那帮东西?
或者说,帮昆仑,帮翻天印对付那些坏了规矩的家伙。”
火德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赞赏,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认同。
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,突然在岔路口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。
不是同路,但知道有人走过。
“干戚不是武器。”
火德说道:“干戚是一个答案。”
“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。”
王道林喃喃地念出这两句,念完之后,自己愣了一下。
像是第一次听懂这两句话的意思。
“对。”
火德点了点头道:“干戚不是用来砍人的,是用来告诉所有人。
还有人站着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远处。
“不死之国的那些东西,他们最怕的不是刀,不是剑。
不是任何能杀死他们的东西,他们怕的是有人不怕死。”
“而刑天。”
袁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道:
“是把不怕死这三个字,刻进这个世界骨血里的人。”
无色界的虚空又安静了,但这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。
之前的安静是空的,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。
现在的安静是满的,满满当当,像一间塞满了东西的仓库。
每一寸空气里都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不是重量,是意义。
狄云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了一遍。
“那我们现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道:“是不是该走了?”
火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王道林一眼,最后看了袁公一眼。
“你呢?”
他问袁公道:“继续蹲在这里?”
袁公的尾巴终于动了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、紧张的动,是一种懒洋洋的、带着几分释然的动。
像一个人坐了很久,终于站了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“无色界困不住我了。”
他说道:“从你刚刚讲两套规矩的时候。”
火德笑了一下。
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之前那种用疲惫堆出来的笑是眼角有纹路、嘴角有弧度的笑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袁公的尾巴尖上那团光跳了一下,像一颗星星眨了眨眼。
“我现在有点懒得出去。
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那帮不死之国的东西,到底长没长脑子。”
他把尾巴收回来,五色光纹从他体内重新亮起来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、试探性的亮,而是一种干脆的、毫不犹豫的亮,像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“曾经他们被打回去的时候,桃都山的一个朋友给我送桃子的时候,告诉我一句话。”
袁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道:
“说那帮东西脑子不好使,但皮糙肉厚,打起来费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狄云忍不住问。
“然后?”
袁公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看了太多世事的浑浊。
“然后我回了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说,费手就别打,打就别说费手。”
他抬起手,五色光纹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、旋转的球体。
那个球体不大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分量。
不是重量,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
像一颗种子,看起来小小的,但里面装着一整片森林。
“走吧。”
袁公说道:“我也想看看,那个用半截周山炼成的翻天印,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顺便,去看一看昆仑。”
不是昆仑山上的人,而是那座山。
那就从很久很久以前,就有很多人在上面的山。
目光落到王道林这个昆仑叛徒和狄云的身上,袁公抬手向前一抓。
门口的柳树霎时间化作了几缕柳枝,径直入了无色界。
无色光芒流转,一只净白玉瓶兜住了这几缕柳枝。
左掌伸出,玉瓶落入掌心。
瓶身莹白如月,那几缕柳枝在其中微微摇曳。
根须像是扎进了虚无之中,却比扎进土壤里还要稳当。
右手取出柳枝空挥,点点雾水向着王道林和狄云而去。
“虽然已经用不上以前的计划,但还是帮你们一把。”
雾水临身,王道林和狄云只感觉对方变成了透明人。
还是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都透明的感觉,他们两个人也第一次看到了咱们。
那个既是他们也不是他们的咱们,以及其中一抹仿佛永远都抹不掉的灵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