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不翻天印,王道林和狄云现在不想讨论了。
毕竟,“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?”
岑碧青疑惑道:“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苦笑了一声之后,王道林问道:“什么样子?”
他们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变得有多变态。
或者说,改变有多大。
毕竟袁公玉净瓶里的水是无色界的显化,柳枝是空心杨柳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岑碧青抬手一挥,一面水鏡凭空凝成,悬在半空中。
镜面起初是模糊的,像一盆没有搅匀的豆浆,白的晃眼。
然后慢慢地,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浮上来。
不是画面,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被一只手从玻璃上抹开,露出后面的东西。
然后王道林看见了镜中的自己。
第一眼,他以为是光线的问题。
第二眼,他以为是水镜没凝好。
第三眼,他不再找借口了。
毕竟镜中的他,轮廓还在,五官还在。
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光照过之后留下了一张底片。
不是说颜色反了,而是说,他的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。
那些东西不固定,像水银一样在皮肤下面缓慢流动。
有时候聚集在胸口,有时候散开到四肢。
有时候在脊椎的位置亮一下,像一条蛇翻了个身。
不是光。
是某种比光更本质的东西。
“这是?”
他说不出名字,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狄云也凑过来看自己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没办法,他的情况跟王道林不一样。
不是流动的,是凝固的。
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种了一棵树,根扎在脚底。
枝干沿着骨头往上长,到了头顶还没有停,继续往虚空里延伸。
“我像个树精。”
狄云说。
“你本来就精。”
王道林说。
事实上,狄云也就是现在精了,以前纯被人耍着玩。
所以狄云没笑。
而且他看到了更奇怪的东西。
镜中他的身后,那棵看不见的树的枝丫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树叶,不是鸟,是线条。
一条一条的线,从枝丫上垂下来,跟柳枝一点都不像。
可以这棵树跟柳树一点也不像。
树干挺直,树冠宽大如伞。
树皮灰色、平滑,老枝常垂挂气生根。
“这是菩提树?”
不等两人心中有更多的疑问,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空心杨柳和如意化成的无色界。”
袁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。
“这两样东西同时进了你们的身体,你们还指望自己跟原来一样?”
“我们也没指望跟原来一样,”
狄云默思道:
“但我们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那你们想变成什么样?”
这句反问是如此的理直气壮,让狄云和王道林一时无言。
毕竟,他想变成什么样?
圣灵石胎,还是什么?
之前不是早就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了吗?
只不过是还抱着万一的希望。
而且,“你们两个好好感受一下自己。”
心念一动,王道林先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刻意去感受,是身体自己有了反应。
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,不用低头去看,腿就会发软。
俗称,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危险。
毕竟他感觉到了,还是从身体至微至细之处,就本能感觉到了。
不是水银在皮肤下流动,是更深处的东西。
在一层一层皮肉、一根一根骨头下面。
在连解剖刀都够不到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,像潮水一样地涨。
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,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像一口被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,突然有一天,地下的水脉改道了。
水沿着某条早就被遗忘的石缝,一滴一滴地重新渗进井底。
第一滴,井底湿润了。
第二滴,井壁上长出了青苔。
第三滴,第四滴,第五滴。
井开始活了。
真的活了,可以站起来打人了。
不是,你这玩意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?
你是什么水?
然后,“你在干什么?”
狄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古怪,像是隔了一层东西的质感。
王道林没有睁开眼睛,但他看到了狄云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另一种看。
像蝙蝠的声呐,像鱼的侧线。
像某种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丢掉,但在这一刻又重新捡回来的感知方式。
不是特意修炼出来的灵觉,或者神识。
更准确来说,“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修炼,因为他们是你的本能。”
本能让王道林看到狄云,看到狄云的身体深处。
看到那棵看不见的树正在长。
不只是在长,更是在呼吸。
每一次吸气,树干就粗一圈,根就往下扎一寸。
每一次呼气,枝叶就茂盛一分,那些不像柳枝的线条就多垂下来一条。
不对,那些线条不像柳枝不假。
也根本不是树枝,是气根。
是榕树的气根。
王道林猛地睁开眼睛道:“你不是菩提树。”
没反应过来王道林为什么知道他的情况,狄云愣了一下。
下意识道:“什么?”
“你身体里那棵树。”
王道林盯着狄云的胸口,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服、皮肉、骨头,直接看到那棵树的根、干、枝、叶。
“不是菩提,是榕树。”
狄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顶,像春天的笋要破土。
不是疼,是胀,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撑开了空间。
不是挤占,是拓展,把他原来的空间撑大了。
袁公的声音又响起来,不急不慢道:
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
你们俩一个像水银,一个像榕树,但本质是一回事。
而且万象万事万物,本真唯一,何必被外象蛊惑?”
所以,王道林问道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儿?”
“结契。”
“结契?”
“空心杨柳与你们结契,无色界也与你们结契。”
突然蹦出来的袁公虚影,熟练的把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。
不过,他靠的那一面完全是一片虚空。
因此,“这两样东西都是挑剔的玩意儿,寻常人拿命去贴都贴不上。
你们倒好,一个照面,两样东西抢着往你们身体里钻。”
“这么说,我们两个人还应该感到庆幸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不感到庆幸,难不成还应该感到哭吗?
多么大的好处啊。
只是,来的时候好好的,回不去了。
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是好笑,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而且,两个人背后还多了两个想要搞大事的老家伙。
嗯,一个念头就能把两个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岑碧青绕着两个人看来看去,啧啧称奇。
“看样子,你们真的领悟了如意。”
平常时候,能够有一两个人领悟如意里面的部分内容就已经不错了。
结果今天两个人直接领悟了完整的如意。
而且,还把这份如意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。
所以,“你们两个还记不记得答应我的事?”
听到岑碧青的问题,王道林和狄云对视一眼,同时沉默了。
答应岑碧青的事,当然记得。
可问题是,无色界里面接受到的信息实在太多了,而且个顶个的重量级。
所以,“记得。”
王道林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比确定的底气。
岑碧青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怀疑。
她就那么看着,像一个人在等待一件她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情。
狄云低声问道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岑碧青开口道:“太一神殿。”
“什么?”
本来以为是什么难办事情的王道林,听到这话满脸不可置信。
原本的底气和自信,刹那间也被打的粉碎。
即使是他现在底牌已经高到了无色界和空心杨柳,背后还有两个老鬼也是如此。
毕竟,“你说的是太一生水的太一神?说的是他建立的神庭?”
岑碧青摇了摇头道:“不是神庭,是神殿。
一字之差,差的是整整一个时代。”
王道林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区别。
神庭是太一神后来建的。
所以有墙有瓦有台阶,有门有窗有匾额。
有神站着、坐着、跪着,有香火升起来、散开去、落下来。
那是太一神当了神之后才有的东西,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之后,给自己盖的一座房子。
但神殿不一样。
神殿是太一神还没当神的时候,就有的东西。
不是他盖的,是他站在那个地方,那个地方就成了神殿。
像一棵树站在旷野里,没有人给它围栅栏,没有人给它挂招牌。
但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,这棵树不一样。
但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?
都关系到那位太一生水的太一神。
这位身上存在的干系,可以说把他身后的两位老鬼加起来都不够看。
除非把其中的隐秘都给算上,可他们有隐秘,太一神难道就没有隐秘?
而且,“你还知道你说的是太一神殿,不是神庭。”
王道林无语道:“你难不成真疯了,居然想打这玩意的主意。
知不知道,那个时候有多混乱?”
神殿是后来建的,是太一神功成名就以后建的。
所以,那玩意儿有规有矩。
就算那里的规矩跟现在不一样,就算那份规矩恐怖到他们无法承受。
但,“太一神殿是太一还没有成为太一神,也就是还没有定下太一之道。”
王道林一字字的说道:
“还处于在天地这片旷野之中,迷茫和闯荡的时候。
对于在现在的我们看来,被称为太一之道的一切,进行探索的场所。
自然也记录下了太一在那段岁月里,所有的犹豫、所有的摇摆、所有的走不通的路和回不去的头。”
这还只是太一自身的东西,而世界和人之间的联系从而就没有断过。
因此,未成太一神的太一在他的神殿之中,接纳了世界。
或者说,太一神殿之外的世界多少东西。
这些东西包罗万象,大到日月的运行轨迹,小到一只蚂蚁搬运一粒土的时间。
甚至那些现在被称为宗与祖,神与圣的一切存在,恐怕都是他的常客。
这些常客跟他之间的讨论,稍微露出一点恐怕都比如意还离谱。
所以,“你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?”
岑碧青疑惑道:“还是你觉得做生意就应该蝇营狗苟于蝇头小利?”
“赚大钱这种事儿我能理解。”
王道林揉着额头,被刺激的完全放弃控制自己。
以至于气血冲脑,整个人红得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。
甚至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旋,连耳朵尖都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血色。
狄云也是快把牙花子搓碎了。
因为,“这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数牙,数完还问老虎自己数的对不对。
更是无论老虎如何回答,都给它两巴掌,然后问它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有什么区别?”
找死真的不用这么麻烦,而且以太一之力。
“生生世世都得在苦海里泡着,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。
狄云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打了一个寒颤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他身体里那棵榕树的气根全部缩了回去,缠在树干上,缠得紧紧的,像一个孩子在暴风雨夜里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“所以。”
袁公的尾巴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。
“你俩的意思是,不去?”
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问学生这道题你不会做吗,不是真的在问,是在给你最后一个改口的机会。
王道林和狄云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有恐惧,有不甘。
有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茫然,有如果不走这一步我们还能去哪儿的绝望。
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,像种子破土之前的那个瞬间的东西。
你在地下待了那么久,浑身都是泥土的潮湿和黑暗。
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但你听到了外面的声音,你知道外面有光。
“去。”王道林说。
“去。”狄云说。
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。
说完之后,又对视了一眼。
这次那一眼里的东西简单多了,是你疯了和我知道的交换。
岑碧青看着他们,目光里没有感动,没有欣慰,没有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的得意。
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,等待的结束。
像一盏亮了很久的灯,终于有人来把它关掉了。
不是灯不想亮了,是它完成了它该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