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洛佩如此平静的爆消息,五轮直接给自家师兄使了一个眼色。
“这家伙平时都是这么勇的吗?”
“看戏。”
接收到眼色,也回了眼色的八谛天保持着一副高僧之态,淡笑的看着重八和洛佩的交流。
只见重八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了洛佩,语气微妙的说道:
“洛兄先看看这个。”
接过信的洛佩,二话不说把信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然后,“我就说你最近明明应该是九五飞龙在天,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要亢龙无悔、身死无怨。”
洛佩的语气之中,透着一股唏嘘道:
“原来是被人在命门上栓了根绳,就等时候一到,往上一提。”
“洛兄。”
重八此时也冷静下来,找了一张椅子坐下,语气平静的问道:
“你为何知道我爹娘之事?”
听到他的问题,洛佩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这十二个口袋。
一脸正色道:“重八兄弟,你可知道我的师承?”
“洛兄并没有详细说过,不过依我来看,恐怕跟道门少不了关系。”
一旁同样坐下的五轮和八谛天,觉得重八纯粹在说废话。
毕竟,无论哪个人看到洛佩这一身道袍都会认为他跟道门有关系。
只不过,洛佩身上的道袍形制,实在是太过古怪了。
纵使他们两人怎么思索,也没有得出一个头绪。
要知道,他们两个赶过来的时候。
为了在大乾别一个不小心认错人,导致发生拜错码头的事。
或者,惹到哪个喜欢游戏风尘的高人。
他们可是把密教里面关于大乾的所有情报信息,包括一些扯淡的奇闻异事也没有放过。
可哪一家的装扮,都对不上洛佩这一身。
翠绿白羽交织的道袍,形制非今非古。
既不像如今大乾流行的天师道袍,也不像前朝旧制。
君子冠更是少见,毕竟这东西多是儒生佩戴,极少出现在道门中人身上。
道门中人戴观是很有讲究的,因为他们人太散了。
不讲究一点,很容易分不清谁是谁。
再加上,腰间那两柄古剑虽未出鞘,但看着就是一等一的神兵。
外加一卷麻绳,这搭配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。
但穿在洛佩身上,偏偏让人觉得就该如此。
正如天地日月之合。
“等等,合。
夫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。
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
天且弗违,而况于人乎?
况于鬼神乎?”
八谛天皱眉凝神,开始从这个角度细细思量着洛佩。
“同心同德,济困扶危。”
特么的,哪里来的儒家士人冒充道门中人。
而且还是夫子门下克己复礼、仁德如天那一套。
这也是人能练成的?
可以的,兄弟。
因为,“重八兄弟这话可错了。”
洛佩摇了摇头道:
“我的传承虽然跟道门有关。
或者说,跟道教、道门、道家都有关系。
但不是他们其中哪一家,或者哪一家隐藏起来的小脉络。”
说罢,他拱手道:
“我的传承来自于方士,神仙道的方士。”
听到这话,八谛天直接咳出了声。
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吸引力拉过来了。
“师兄,你这是?”
面对五轮的关心,八谛天摆了摆手说道:
“没事儿,没事儿。
就是有点喉咙干,可能是水土不服导致的。”
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,毕竟以他的修为都还能水土不服的话,天下人还怎么四处奔走呢?
可这个笑话又怎么比得上方士居然是儒生,儒生居然是方士。
还是横跨道家、道门、道教三者的方士,来的离奇和引人发笑。
毕竟这两者之间的关系,不说是势若水火,也是情如敌国。
儒家遵循礼和仁,要把一切都拉到人间,让一切都可知。
更让人人都能通过可知的仁和礼,一步步的提升自己至大人之境。
而方士,则是拼了命的把一切往鬼神未知的方向靠。
为此什么扯淡的玩意儿都敢编,什么扯淡的事儿都敢做。
像最初的外丹法和成仙路,基本上都奔着把人整死以后,自说自话忽悠人的方向跑。
因此,回过神的五轮也觉得洛佩太扯淡。
不过,他还是很有默契的给自家师兄打起了掩护。
“既然是这样,那师兄你喝口茶。”
“是啊,八谛大师,你先喝口茶。”
看这两兄弟没啥事儿了,招呼了一句之后。
重八眉头紧皱道:“你是方士跟我父母之事有关。”
“当然有关系了。”
洛佩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:
“我能看出来你爹没死和你娘确实死了,就是因为方士的传承可以通过面相观人。”
“江湖神算那一套?”
对于重八的判断,洛佩摇了摇头道:“是占卜巫咸那一套。”
说罢,他取出了一块木牌道:
“咸卦,易第三十一卦,卦象为泽山咸(上兑☱下艮☶)。
象征感应,核心义理是阐明男女、阴阳、物我之间自然感应的规律,强调虚受与真诚。”
顿了顿,洛佩面色郑重的说道:
“我虽然没办法可以事无巨细的看尽未来,也没有办法可以凭借一点点东西就断人生平。
甚至还需要重八兄弟你给我提供线索,我才能够摸出一些事情。
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拍了拍手上的咸卦木牌。
“二气感应以相与,你这辈子的确还有血脉亲人存世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?”
虽然在伏虎罗汉的安排下,重八过得也不差。
可血脉亲人故意抛下自己这种事,还是很让人难受的。
所以收回木牌的洛佩摇了摇头说道:
“不知道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
“按照书信上的内容推测一下,碰到这种事儿。
要么你爹他放弃复仇,要么。”
“他正在处心积虑的布置一个更大的阴谋,一个针对月山禅林和伏虎罗汉的阴谋。”
已经完全恢复精神,可以冷静思考所有事情的重八。
一点一滴的剖析道:“这个阴谋不说一定能够杀掉伏虎罗汉和灭掉月山禅林。
但就像这封信能够拴住我一样,也绝对能够拴得住伏虎罗汉和月山禅林。”
“更大的可能,是栓柱伏虎罗汉。”
五轮忍不住插嘴道:“毕竟想要把整个月山禅林给拴住,实在是太困难了。”
顿了一下,他惊呼道:“衣钵之事。”
能够让伏虎罗汉,以及月山禅林都束手无策的东西。
大乾天底下盘算来盘算去,就那么几样。
这其中跟月山禅林关系最紧密,他们最近动作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衣钵。
“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”
洛佩语气平淡的说道:“易,咸卦九四爻辞。
唯一一个没有明确感于身体某处的爻。
讲的是心神不定、思虑纷杂的时候,跟你往来的人只会跟着你的念头转。
所以你越想抓住,越抓不住。
你越怕失去,越留不下。”
叹了一口气,他看着重八说道:
“你爹很明显放不下报仇,但到最后,恐怕这个仇难报。
就像伏虎罗汉放不下月山禅林,弄出了传承衣钵之事。
恐怕到最后,还是不得不放手禅林。”
说完以后,洛佩看着重八道:
“不过,这都是我的猜测。
具体情形如何,还是要看未来。”
“而未来只在于现在。”
有了定论以后,重八看着洛佩道:
“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用最快的方法,去雁门看一看那块石碑。”
看了一下在场三人,洛佩点了点头说道:“可以。”
顿了顿,他从身上的口袋一摸,是一个陶土制成的玩偶。
“替身人偶,源于祭天用的神俑。
作为代天承受祭品的载体,能容纳一切、承受一切。
当然,我手上这玩意儿没这么好的功效。
不过走之前你把自身的功力注入到他身上,虽然不至于完全变成你以假乱真。”
洛佩摸着这小玩偶说道:“但也可以帮你遮掩这段时间的行迹。”
“行。”
接过这小玩偶以后,重八推动自身功力不断向它涌去。
而这小玩偶也好像早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地一般,对重八的功力是来者不拒。
越吸越猛之下,一股暖意从玩偶身上逐渐蔓延。
心有所感,重八抬手一甩。
一个跟他近乎于一模一样的汉子立在场中。
之所以是近乎,源于场上这个汉子身上的霸道之意太强了。
那是重八功夫根本之处的霸意,只不过平常被他收敛了起来。
而此刻这个承载功力化形的玩偶,完美的将这份霸意透露了出来。
以及,“你们这帮家伙见到本帮主为何不拜?”
听到这话,好不容易平复下一切心绪的重八,指着人偶说道:
“洛兄,这玩意儿真的不会惹出事儿吗?”
不是他信不过洛佩,毕竟自两人相识以来。
洛佩身上的百宝囊能有多百宝,他可太清楚了。
只不过这一次事关重大,再加上这性格跟他差这么多,真不会让人看出破绽。
因此,思量了一下,洛佩抬手朝着玩偶的眉心正中印去。
“我给他下一点清心普善咒。”
一抹翠绿幽光自眉心大穴,蔓延到玩偶全身。
片刻之后,那重八身上的霸道之气收敛了许多。
虽然眉眼间仍有几分桀骜,但至少不会开口就要人跪拜了。
重八仔细打量着这个替身,眉头微皱道:“总归还是不太像?”
自己对自己的认知,很多时候都会不足。
但像重八这种近乎练到绝顶的武功高手。
要是对自己都没有足够认知的话,可就太扯淡了。
毕竟,他平时没有这么嚣张的。
只不过,“像不像的,旁人又不知你私下是何性情。”
洛佩收回手,拍了拍那替身的肩膀道:
“只要他能够替你应付完平常事情就行。”
说到这里,洛佩挑眉道:
“而且,只要他小心谨慎。
这世上能看出破绽的人,屈指可数。
更何况,现在正是关键时刻。
所有人只是在盯着你,又没打算干掉你。
因此他们更多关注的是你在不在,而不是你的状态对不对?”
听到这话,八谛天端坐一旁,目光在替身与洛佩之间来回扫了一眼。
嘴角微微上扬,却什么也没说。
五轮倒是忍不住凑近了些,绕着那替身转了一圈。
啧啧称奇道:“这玩意儿若是拿出去卖,怕是要抢破头。”
不谈其他,这可是最简易的分身法。
所以,“方士之物,只要给得起价钱都可以卖。”
洛佩看着想要做交易的五轮,语气十足平淡道:
“但交换的东西,得双方满意。”
自由心证这玩意儿的威力,谁玩谁知道。
因此,五轮立刻就消灭了想要购买这玩意儿的心。
而重八不再耽搁,将那封书信收入怀中。
又按照洛佩的指点运转功力,那高大的人偶,慢慢的越来越有活人气息。
也从最开始的形象模糊,变得分明起来。
“这东西最多只能够坚持七天,七天以后要么我们提早回来重新祭炼它。
要么尘归尘、土归土。”
听到洛佩的讲解,重八点头说道:
“只要洛兄你的速度够快,七天足以让咱们走两个来回了。”
这一趟过去,不为其他,只为了看一看那块碑。
以及,那个流血的战场。
“既然已经做好准备了。”
一边说,洛佩一边继续掏包。
“这是律令符,能让人速度飚升若飞。”
四块玉做的符咒分发给每个人。
“不是在开玩笑,是真的能让你们体验到极速飞行的速度。”
重八、五轮、八谛天拿到这东西以后,都仔细观察着这一块玉做的符咒。
跟寻常的符文没有半点相似,也不讲究什么符胆符脚。
透体碧绿的玉身里面,仿佛有着一个永远都在奔跑的模糊人影。
“那是律令之神,一生不得闲。”
看出他们的好奇,洛佩详细解释道:
“脚步通达天地,四方皆不能挡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
“但这玩意儿也是有次数限制的,别随便轻易尝试,免得把它玩坏。”
交代完以后,也做好了准备,几人立刻上路。
然后,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非一般的感觉了。
还是如同超音速疯狂提速下,在天上飞一般的感觉。
“轰隆。”
几个人从天直接打到地面,落在了雁门地界。
然后,“咸卦有灵。”
没费多少功夫,洛佩就带着众人找到了那一块重八父亲刻下来的石碑。
“的确是狄人的文字,而且还是高级文字。”
听到这话,五轮好奇的看向他道:“大师还懂这方面的事儿?”
伸手点向碑文一处地方,洛佩解释道:
“这是狄人王账的符号,擅自使用,王账就会收拾你。”
“那洛兄可否为我翻译一下文字?”
听到重八的话,洛佩摆手道:
“碑上的文字等会再说,这块石碑有问题。”
八谛天抬目,眼中佛光流转。
普通的石碑,普通的文字。
最多这些文字之上寄托的感情太过浓烈,以至于现在细心感应,都能感受到当年的那一股悲怆之情。
眼睛转了又转,洛佩突然开口道:
“重八兄弟,你身上是不是有纹身?”
抬手撕开自己胸前的衣服,重八开口道:
“洛兄,说的是这个。”
的确是纹身,不过与其说是纹身,更像是一方玉印留下的烙印。
四四方方,呈现深绿色。
纹路纵横交错,不是任何一种文字的形状。
跟大乾、大明,甚至是狄人文字都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。
“我记得狄人的纹身,在某种程度上,是一种比户籍还要好用的身份辨识之法。”
五轮语气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:
“因此他们的纹身,尤其是上层纹身大多固定。
而狄人王账的纹身,因为他们信仰雪山的缘故。
纹路多以雪莲、狼牙、冰峰为主,绝不会是这种方方正正、纵横交错的形状。”
五轮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又仔细看了一眼重八胸口的烙印,摇了摇头。
“重八兄这个不像狄人的东西。”
八谛天没有出声,只是眼中的佛光又浓了几分,仿佛要穿透皮肉、看进骨髓里去。
毕竟,“你说的没错,他这不是纹身,而是楔(xie)。”
洛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厌恶和愤恨。
“他们这是把人当成了楔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