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在场的几个人,即使是五轮,也是属于天才范畴。
而且修为不低,不然想把光影的变动都记下来就是扯淡。
毕竟光影变换的不仅仅是快,而且没有任何的规律。
左右重叠、上下颠倒、前后互换轮着来,间隔着来。
更不是文字之间的变化,而是整块光影被分为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块。
然后八谛天眉头紧皱,回忆着刚刚看到的一切道:
“这简直是把一副山水画给撕成了无数的碎片,然后向天一撒,看它能组成什么东西。”
“何止啊。”
听到自家师兄的话,五轮进一步吐槽道:
“分明是把组成这副山水画的笔墨纸砚,也给拆得七零八落。”
顿了顿,想到他刚刚看到的重复操作。
五轮彻底无语道:“甚至估计还有一些手法重新组合以后,再慢慢的拼接。”
“你们两个与其在这说什么风凉话,不如跟我一起来拼图。”
看着两个人无所事事的样子,洛佩开口道:
“毕竟任何事情只要做了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所以你是打算按照刚刚的变换痕迹寻找到变化规律,再破译这上面的信息。”
听到五轮这疑惑但带着肯定的猜测,洛佩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:
“不然你以为那些远古时代的先民们,是怎么研究这股力量的?”
顿了顿,他继续道:
“而且,你们不要忘了那个时候跟复活术同样蓬勃发展的还有术算。”
听到这一点,五轮和八谛天同时对视一眼。
毕竟,术算一道的时间,真的太久远了。
而且它也是少有的,从上古到现在几乎没有断过传承的学问。
不是因为后人有多用功,而是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有用。
行军打仗要算粮草,开山修路要算土方。
炼丹要算火候,修行要算时辰。
就连和尚敲木鱼,都得算自己敲了多少下,免得功课做多了或者做少了。
所以术算的根子扎在所有东西底下,谁都绕不开。
更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之下,出现了无数的经典。
洛佩蹲下身,抽出了十几枚铜钱。
按照天干地支的方位,摆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阵。
“你们把刚刚记下来的变动,都同时报给我。”
他头也不抬道:“而且要按照你们看到的顺序精确到第几息。”
五轮不解道:“同时报给你。”
这玩意儿可以不用讲究先后的吗?
“不要把我们的观念放到外界天地的那帮家伙身上。”
洛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:
“毕竟环境不同之下,很多东西都会变的谁也不认识谁。
就好像他们所说的数字和方位,可能会跟我们一样?”
这当然不可能一样了,所以八谛天首先开口道:
“第一次变动,左起第三列,从上往下第七个小块,向右重叠到第四列第六块的位置。
持续时间,半息。”
“第二次。”
五轮接这道,“整块光影上下颠倒,颠倒后原本左上角的小块换到了右下角。
但不是全部对调,中间有一列没动。”
洛佩的手指在铜钱之间快速拨动,每听一条就拨一颗铜钱,像在打算盘,但比算盘快得多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”
等到了后来,洛佩没再问,手指也拨动的好像在弹琴。
五轮和八谛天只继续报,一条接一条。
忽然,所有铜钱同时跳了起来。
不是被风吹的,而是同时、同高、同步地弹起。
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,然后落回原位,发出整齐的一声响。
“叮。”
声音不大,但五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一声震得漏跳了一拍。
洛佩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的瞳孔里,倒映着铜钱阵排列出的新图案,不再是天干地支的方位。
而是一个完整,可以识读的文字阵列。
“破出来了。”
洛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道:“重八纹身里面记载的信息。”
五轮凑过去看。
铜钱阵排列出的图案,不是任何一种文字。
但他看懂了,不是认识,是看懂。
因为这些铜钱的排列方式,本身就在传达信息。
不需要翻译,就像你看到火就知道烫,看到水就知道湿。
“这是楔文?”
八谛天低声说道:“那个最早的文字?”
楔子和楔有着莫大的关系,但跟文字完全没半点关系。
洛佩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说道:
“这是后来的陶文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道:
“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河洛之书。”
“这本书是用陶文写的?”
河洛之书这个名字,让五轮和八谛天身形同时一震。
毕竟这本书几乎是术算之道的源头。
因此面对他们两个人的大胆猜测,洛佩有些无语地说道:
“河洛之书,我们虽然在后来的认为它是一本完整的书。
但在最开始,它压根就不是书。”
洛佩指着铜钱阵说道:“只不过是一堆有着各种符号的器物罢了。
人们从这些符号上寻到了规律,并用规律强大自身。
而陶文是书写这些规律的第一种文字。”
“也就是说,重八帮主身上的纹身本质上是陶文做的一种记录。”
八谛天慢慢的说道:“可这份记录怎么没头没尾的。”
顿了顿,他念出了记录之中的信息。
“咦嘘哼喝哈嘿,斯博鲁阿卜罗哈贝恩……”
五轮听得眉头直皱道:
“这什么玩意儿?
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念咒念到一半咬到了舌头?”
洛佩却没有笑,只是认真的盯着铜钱。
“你把这玩意儿带入到六字大明咒就懂了。”
八谛天一愣道:“六字大明咒?”
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。”
洛佩一个一个念出来。
“你们觉得这六个字单独拿出来,有意义吗?”
五轮想了想道:“没意义,就是六个音节。”
“那它们的本意呢?”
洛佩接着说道:“清净本心,如意宝珠。
莲华智慧,破除万般烦恼。
身心圆满,自在通达。”
“一种美好的祈愿和告诫。”
八谛天摇了摇头道:“单独拿出来也算不了什么。”
“对,单独拿出来,什么都不是。”
洛佩接着两人的思路说了下去。
“但你把这六个字连起来,按照特定的节奏和音调念诵,它就是真言。
因此它不是用来读懂的,是用来启动的。”
八谛天反应过来道:“重八帮主身上的楔是用这段语言启动?”
“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”
洛佩无奈苦笑道:“他身上的麻烦不论朝哪个方向走,都远超之前的的预料。”
面对众人好奇,尤其是重八的好奇目光。
他一边把所有的铜钱收起来,一边说道:
“你们还记得我刚刚说过楔跟灵山十巫,还有复活术有关吧。”
看到众人都点头以后,他直接问道:
“那不死药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吧。”
对于这个问题,八谛天主动问道:“哪一种?”
毕竟灵山十巫活跃的时代,不死药的说法多得数不清。
有炼的,有采的,有祈来的,甚至有抢来的。
他们的主人更是五花八门,用这些药造成的后果也是离谱中带着离谱。
所以,“全部。”
洛佩把最后一枚铜钱收入袖中,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。
“那个时代的不死药,不管叫什么名字,不管用什么法子炼。
根源上都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让不该留下来的人留下来。”
说吧,他举了一个例子道:
“你们还记得被大羿讨伐的窫窳(yà yǔ)吧。”
窫窳,就是那个被复活后出了大问题的家伙。
八谛天点了点头道:“传说他是天神,被贰负和危合谋杀死。
天帝怜悯,命灵山十巫带着不死药去救他。
人是救回来了,可。”
“可救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”
洛佩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。
“窫窳复活之后,神智尽失,变成了龙首人身(牛身人面)的怪物。
不吃别的,专吃人,最后被大羿一箭射死在弱水边上。”
“那重八帮主?”
摇了摇头,从怀中掏出拓印好的最开始纹路图,洛佩取出刚刚那些铜钱撒在上面。
叹息一声说道:“具体如何,咱们得先去找到地方。”
停了一下,他苦笑道:“毕竟刚刚那段信息启动的可能不止是人。”
“你没有开玩笑吧。”
五轮听的直搓牙花子道:“还是说你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儿。”
本来复活一个人,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。
这要是再复活一点其他的鬼东西,他们这些现在的人还活不活了。
“我没有这方面的证据。”
洛佩语气有些幽怨的说道:“我也没有开玩笑。”
看他这幅样子,五轮不满道:“那你干嘛说这些话?”
就算你知道的多,也不能随随便便吓唬人啊,还是在这种事情上吓唬人。
“因为我知道曾经的那帮家伙有多么的敢想敢做。”
说到这里,洛佩的声音里面已经不只是幽怨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于荒诞的无奈。
“他们创造了神庭。”
他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三个人,里面透着一股知道太多的疲惫。
“或者说,妖廷和巫族,更是一举掀开了天帝的时代。”
简单一点来说,他们当了开劫之人。
而且这帮家伙不是因缘际会,也不是懵懵懂懂才这么干,而是苦心孤诣的干成了这件事。
至于天帝时代为什么会是劫难?
蛊界是没有十位尊者一同治世,可赤县神州久远时间之前,五方天帝并立而治。
“五方天帝并立而治。”
八谛天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那不是治世,那是瓜分,或者说新一轮的战争。”
“对,瓜分。”
洛佩点了点头道:“天帝时代的本质,就是把天地之间的权柄分成了五份。
东方青帝、南方赤帝、中央黄帝、西方白帝、北方黑帝。
各管一方,各有各的规矩,各有各的臣民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重八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洛佩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取出了一枚铜钱向天抛又抓住它说道。
“后来有人就想明白了,天帝轮流坐,何日到我家。”
“所以天帝时代变成了劫难。”
五轮恍然大悟,搓了搓牙花子道:
“因为有人想当天帝,有人想换天帝,还有人想把五个天帝全换成自己。”
“不止。”
洛佩站起身来,目光望向远处,提醒众人道:
“你们不要忘了,五方天帝是已经商量或者说打完了的结果。”
为了这个结果,到底打了多久,又干了多少事儿,谁也不知道。
以及,“天帝时代的真正问题,不在于有人想当天帝,而在于天帝的权柄能让一个人变成不是人。”
重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洛佩注意到了他的表情,却没有安慰,而是继续说道:
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些远古先民要研究复活术吗?
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。
人死了,魂魄散了,但那些被称之为神力的东西不会散。
它会找新的宿主,会附着在活人身上,会改变一个人,把他变成别的什么。”
“你是说?”
八谛天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我是说,那个时代的不死药,本质上是一种篡改。”
洛佩一字一句道:“篡改生死之间的那条线,篡改人和神的边界,篡改一个灵魂原本该去的地方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他转过身,正面看着重八。
“你身上的纹身,你身上的楔,还有你身上的麻烦。
很有可能,它们都是在干同一件事。”
重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,我到底是谁?”
这个问题让洛佩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没有回答,只是展开了他刚刚抛的铜钱。
“我们得先去找到一个固定的点。”
一切的力量都在被篡改,因此没有一个固定下来的点。
谁知道今时今日我们的所思所为是出于我们的思考,还是早已经被篡改过后的认知。
“我能问一句,在那个时代如果不想被篡改该怎么做?”
对于五轮的问题,洛佩轻笑道:
“在那个时代,玩儿不死药这一套的人很多,所以他们选择的点也很多。”
顿了顿,他讲起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。
“嫦娥奔月。”
“原来是情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