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天衍宗就已沸腾了。
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，青石台阶上沾着露水。弟子们从各峰各堂往主峰方向赶，有的御剑，有的步行，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有的独自走在队伍末尾，脚步匆忙。
昨夜对讲机里的那条消息，让半个宗门都没睡踏实。
"收徒大典？宗主收徒？"
"什么来头？哪家的孩子怎么幸运，能成为宗主的弟子？"
"不知道。消息里没说。"
山道上，几个年轻弟子走在一起，其中一个背着剑，步子迈得很快，嘴里的话也没停过："我听说是从外面带来的。"
"外面？哪个外面？"
"和对讲机一个来路。"
"和对讲机一个来路？话说对讲机到底哪来的？"
"你问我，我问谁？"
又一群人从后面赶上来，步伐比前面的人快得多。打头的是个圆脸弟子，一边走一边对着腰间的对讲机说话："师兄，你到了没有？我们还在路上！主峰那边人多不多？"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："多，挤得水泄不通。你们赶紧的，找地方站。宗主马上就到了。"
圆脸弟子加快了脚步，后面的人也纷纷跟上。
主峰前的广场上，已经站满了人。各峰各堂的弟子按区域排列，外门的在左侧，内门的在右侧，真传弟子站在最前面，执事和长老们坐在台阶两侧的椅子上，中间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没有人说话，但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，主殿的大门。门还关着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门一开，宗主就会出来，带着那个谁都没见过的孩子。
广场右侧的台阶上，几位长老已经落座，各峰峰主，各堂堂主坐在他们身后的几排椅子上，目光也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翠云峰峰主林清音坐在第二排，微微侧身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青竹峰峰主赵元朗说："宗主收徒，你事先知道吗？"
赵元朗摇了摇头："不知道。昨夜对讲机里消息传出来，我才知道的。"
"一点风声都没有？"
"一点都没有。"赵元朗顿了顿，"不过，能让宗主临时决定收徒，还连夜通知全宗，这个孩子的来头肯定不简单。"
林清音还想说什么，旁边的紫阳峰峰主周世安探过头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"我听说……是从那边来的。"
"那边，那边能够传人过来？还是天灵根？"林清音皱眉。
周世安的声音几乎只剩气声了，"听说那边的人很可能都有灵根。"
林清音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了周世安一眼，周世安没有再多说，但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够了。
林清音转回头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
陈远站在护法堂的队伍里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他的目光落在主殿大门上，眉头微微蹙着。
昨天夜里对讲机里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，他正在练功，听到宗主收徒四个字，差点走岔了气。他入宗快二十年了，从来没有听说过宗主主动收徒。
他的师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压着嗓子小声说了一句："师兄，你猜会是什么来头？"
陈远没有转头，目光还落在紧闭的大门上："不知道。"
"会不会是从其他宗门抢来的？"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不该问的别问。"
师弟闭嘴了。但陈远自己心里也在翻腾这件事，宗主收徒，不可能没有原因。
能被宗主看中的人，资质必定不凡。他是筑基中期，在年轻一代里不算差，但他很清楚，能入宗主法眼的人，不是他能比的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宋梅。真传弟子中唯一的那个天灵根。
宋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，和其他真传弟子隔着半步的距离。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，也没有转头看任何人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真传弟子法袍，腰间的玉牌和别的弟子没什么区别，但她站在那里，就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不是她刻意如此，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在和她保持距离。
不是因为她不好相处，是因为她是整个天衍宗年轻一代里，唯一的天灵根。金丹坦途，元婴可期。
从入门的那天起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就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，有羡慕，有敬畏，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。
她习惯了，习惯了走在路上时旁边的人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，习惯了在比试时对手还没出手就已经泄了气，习惯了长老们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的那种你不一样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唯一。
此刻她听见身后有几个真传弟子在低声议论，声音不大，但她听得清清楚楚："听说了吗？宗主收的是天灵根。"
"天灵根？"
"对。"
"宗主这么多年没收徒，原来是等着这个。"
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。她没有转头，没有出声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又一个天灵根。宗主的亲传弟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嫉妒，不是不满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自己一直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，虽然孤独，但至少是唯一站在那里的。现在，有人走上来了。
宋梅缓缓呼出一口气，把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一些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门还没开，她还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，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：她是她，我是我。
晨钟响了。钟声从主殿后面的钟楼上传来，低沉悠长，在群山之间回荡。广场上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，所有人同时看向主殿的大门。
门开了。
两扇厚重的木门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推开。沈若水站在门内，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，发髻高挽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目光从台阶上缓缓扫过广场上的弟子们。
她走了出来。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跟着一个小姑娘。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，弟子们都伸长了脖子看那个孩子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，料子很好，但明显不是量身定做的，袖子有些长，被她卷了两圈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头发扎着马尾，没有梳成发髻，没有戴任何头饰，脸上没有任何粉黛。
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。十五六岁，瘦瘦的，眼睛很亮，打量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，眼中透露着紧张，好奇但不过分张望。
宋梅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。淡青色的衣裳，卷了两圈的袖口，马尾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她的目光在那个姑娘脸上停了片刻，然后移开了，重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。
翠云峰峰主林清音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子，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，然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元朗说："你看她穿的衣裳，明显是临时找的，显得很仓促。"
赵元朗也注意到了："不只是衣裳，你看她的站姿，不是修仙界的人。没有练过功的底子，步伐虚浮，腰背不紧。果然是那边的人。"
"但是是天灵根。"林清音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